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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商品與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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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中天 客戶管理 安以軒[hr]
Mica Nava, “Modernity's disavowal: women, the city and the department store” in The Shopping Experience Ann McClintock, “Soft-Soaping Empire: Commodity Racism and Imperial Advertising” in Travellers' tales: narratives of home and displacement. Carolyn Cartier, “Production/Consumption and the Chinese City/Region: Cultural Political Economy and the Feminist Diamond Ring” in Urban Geography, 30(4): 368-390




 這三篇文章雖然議論主題並不相同,但在相當的程度上,這三篇文章均觸及女性於公/私領域中現身的問題:女性有無在公領域現身 (也就是visible的) 的可能性?若有現身,又是如何現身?女性又是在何種狀況下現身?
 Nava在〈Modernity’s Disavowal〉中,論及十九世紀末幾個當時的大城市-如英國倫敦與法國巴黎-的百貨公司的文化史,事實上是要去回應一個長期的爭辯:女性在近代西方城市中,有無現代性的經驗?如Nava所言,英國的維多利亞時代是一個性別觀不甚穩定的時代,舊時「好女人不出門」的概念在這時期已經鬆動。也因為如此時代背景,Nava便在此發問:此時的女性仍然那麼受制於社會性別規訓,而無法自由地獨自現身於城市中嗎?
 Nava引述Vickery和Walkowitz等人的研究,認為女人在維多利亞時期已能自由地在家之外的地方活動。例如,在當時的城市中,有許多中產階級的女性從事慈善活動,這些印象中的好女人,在城市中是有自由的,甚至可能前往貧民窟探望窮困人家。這些研究案例均試圖證明,在維多利亞時期的社會與文化情境,所謂的「好女人」已有自由現身在都市裡的能力和可能性,例如藝廊、圖書館、百貨公司等公共空間,女人不再隻是「在家的好女人」,而遊走街上的女人,也不再與不名譽者有強烈的連結關係。對此,Nava引用Zola的小說,描述百貨公司為現代城市的時代高點,並指出,百貨公司是一處安全且舒適的消費環境,無論任何人都可以來此行走、消費與觀看。百貨公司不僅抹除了城市空間中的階級隔閡,也成為女性得以自我實現的想像與幻想之地。也就是說,女性在當時城中的百貨公司裡,是有漫遊城市的經驗的可能性的。
 然而,百貨公司作為一種女性得以獨立自主的空間,在此一切的可能罪行,如婦女慣習性的偷竊行為等,常被解讀為是「容女性在此過度放縱的不良後果」。女性在當時的百貨公司裡所表現出來的樣貌,讓許多男性卻步並且感到恐懼。這種恐懼表現在當時所流行的論述,常常將女性的這種特質指涉為瘋狂與歇斯底裏,因此若有群眾發生暴動或者集體表現出瘋狂的行徑,常會將群眾「女性化」,訴諸男性對百貨公司裡的女性所感到的恐懼。而從這裡也可以知道,女性雖然已經能在某些都市的公共空間自由行走,但這並不代表女性已經高度解放,因為社會的性別規訓力量仍然是明顯存在的,如女性在百貨公司裡面所展現的瘋狂被「汙名」也被指涉為一種足以威脅男性的恐懼感受,就是最好的例證。而這一個現象所反映的,就是Nava通篇文章的主要論述:維多利亞時代是一個性別觀不穩定的時代,也因為這種不穩定的特質,女性即便有經驗都市現代性的可能性,也是會遭到否認的。
 McClintock在〈Soft-Soaping Empire〉一文中,分析英國維多利亞時期之肥皂廣告,指出,肥皂廣告模糊了公/私領域的界線:中產階級男性的家務空間意識在肥皂廣告中一覽無遺,而肥皂廣告亦將帝國主義的成就帶入家務空間中。McClintock細緻分析廣告中常見的圖像元素,包括肥皂、白衣服 (如圍裙) 、猴子、鏡子的意義,指出肥皂廣告是資本主義所創造出來的消費奇觀與一種新的支配形式:它不僅是一種交換的支配形式,亦是一種再現的支配形式。廣告所彰顯的再現形式的意義,是隱含男性主宰意識的帝國主義,亦是隱含帝國主義的商品種族主義。McClintock最後指出,肥皂作為一種家務商品,因其交換價值和符號力量,而使「家務商品」成了它的歷史自身。肥皂廣告亦彰顯了種族和性別勞動的分化關係:女性與非洲種族在廣告中均是隱而不見的。而肥皂廣告這層種族與性別勞動的分化與家務商品的關係,已說明,肥皂本身的歷史本質即為帝國資本主義的事實。
 我認為,McClintock分析肥皂廣告中的商品、帝國和種族主義之間的關係是很有趣的。McClintock分析廣告中的肥皂與白衣服等元素時指出,肥皂廣告將帝國的歷史帶進消費空間,且提供了一種帝國進程的寓言。在廣告中,白人小孩是廣告的主體,黑人小孩是他者,再經過肥皂泡洗淨後,黑人身上的膚色被褪去,但臉部的膚色仍存在。臉部是象徵人的主體性的重要部位,臉部顏色未能洗退,象徵其生來是黑人便永遠是「黑人」。這則廣告意味著,即便殖民地與大英帝國有再多的接觸,黑人的主體性仍未褪去,來自非洲的有色人種始終是大英帝國的種族他者。
 Cartier在〈Production/Consumption and the Chinese City/Region〉一文中,探究中國香港與上海兩地之珠寶文化經濟。Cartier指出,消費是都市現代性與資本擴張的經驗,透過香港與上海兩地之珠寶市場與消費的探究,可以看見這一文化產業背後的社會區隔、經濟發展狀況與多元在地脈絡等。作者耙梳中國近代的國家與消費脈絡時指出,1911年至49年,中國國民政府希望以產業發展帶動國家經濟,便鼓勵人民消費,但在49年之後,中共政府鼓勵生產、抑制消費。1970年代末,中國實施經濟改革開放政策,便轉向鼓勵民眾消費,並希望人們藉由消費帶動上海城的發展,希望上海能急起直追,與香港平起平坐。然而,中國政府擔心消費會對社會造成負面影響,便發起精神文明運動以淨化社會,促成社會相當看重所謂的「消費品味」。
 Cartier在文章中,亦將這種珠寶文化與消費經濟扣連中國脈絡的女性主義議題。Cartier引李小江所言,指出經濟改革開放後的中國的女性主義,是一種市場女性主義,亦即透過消費來實踐性別差異。而且這種珠寶的消費實踐亦彰顯出明顯的階級差異。
 在上述三篇文章中,相互參照之下,我們可以看見女性所面對的不同的現身困境。如Nava所言,女性的確有現身公領域並經驗現代都市的可能性,但女性於城市中獨立現身、實現自我的可能性,為何常是與「消費」形影不離?對此,在相當的程度上,Cartier所引用的李小江的論述,亦顯示當代中國女性若要展現其性別,讓性別變得visible,消費即為一個重要的途徑。任聖焉女性能在公領域中現身,但就Nava和Cartier的文章中顯示,女性在公領域中的現身,須透過消費才讓所謂的女性變得visible,也就是說,女性的確能在公領域中現身,但卻是有條件的現身。
 在McClintock所分析的肥皂猴子裡,女性是不能現身的。如McClintock指出,在維多利亞時期,中產階級認為好女人不應該為利益而工作,因此便以肥皂猴子在廣告中掩蓋女人為主要家務勞動者的事實。 (為什麼要用猴子來掩蓋女人的家務勞動呢?我認為,這種圖像的操作策略,有可能是用作回應維多利亞時期女性意識擡頭的社會氛圍。) 肥皂猴子的圖像策略便成為一條社會界線,區別出公領域中可見的支薪的女性勞動,以及私領域中不可見的不支薪的女性勞動。
 綜觀三篇文章,我們能看到,女性雖能自主地現身於公領域,但卻存在某些先決條件,例如伴隨消費等。另外,在上述女性現身於公領域的討論中,我們也看到女性在私領域中的勞動並無法現身於公領域之中。雖然上述討論集中於女性於公領域中現身的困境,但這並非意味女性在私領域中是能獨立自主的。在此,有關McClintock所論述的女性家務勞動的討論彰顯出一個問題。雖然私領域被認為是女性的地方,但女性在私領域中並無法獨立自主,必須與男性力量協商,如McDowell所探討的家對女性的意義。不過,女性在私領域中所面臨的困境不僅如此,在肥皂廣告的討論中,我們知道,女性連其在私領域中的奉獻與勞動都成了invisible。揉雜公/私領域來談,我們可以看見女性在生活中的多重難處:為家裡所做的被認為理所當然,在外卻又須以消費來實踐女性的現身。
 結束了這一學期對女性、空間與文化的相關文獻的研讀,我們看見女性在公領域和私領域中,均要面對如此多的限制及困境。而這學期所研讀的文獻內容跨越近一個世紀的文化史,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歷史的交參比較,女性所需面臨的困境雖然有些差異,但在很多時候是舊瓶裝新酒。我們又要如何透過近代與當代都市消費空間中讓公/私領域界線模糊的視覺再現,瞭解女性現身所要面臨的種種問題?我想,對我來說,這是在這些文獻閱讀之後,必須繼續參照與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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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yciwgwire
  (2012-01-19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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