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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扣下了扳機,殺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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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輩子從來沒有像那天一樣那麼害怕去別的地方,就連蜥蜴竄動的聲音都能讓我神經緊繃。一陣輕輕的微風吹過,「嗖」一下穿透我的腦袋,害我痛得咬緊了牙根,眼中湧出了淚水,但是我努力隱藏住了,緊握著槍尋求安慰。

我們走進了樹林的懷抱,手上抓著槍,好像它們是唯一能給我們力量的東西。我們輕輕呼氣,生怕呼吸聲會害死自己。我這一隊是中尉帶頭的。他舉起拳頭,我們便停步不動;然後他慢慢放下手臂,我們就單腳蹲下,眼睛觀望著四周的樹林。我很想轉頭看看朋友的臉,可是不行。大家開始在樹叢間迅速移動,最後來到一個沼澤邊緣,在這裡埋下伏兵,槍口瞄準沼澤。我們趴在地下,等待著。我趴在喬賽亞隔壁,另一邊我、朱馬、慕沙三個人之間分別各隔著薛庫跟一個大人士兵。我往他們望去,想看看能不能跟他們的目光交會,但他們正專心盯著隱身在沼澤中的目標。我眼珠的頂端開始痛了起來,疼痛慢慢往上蔓延到腦部,兩耳發熱;我沒有真的在哭,卻眼淚直流。我手臂上的青筋冒了出來;我可以感覺到血管一張一縮,像是自己開始呼吸了一樣。我們有如獵人一般,靜靜等著,手指輕輕撫弄著扳機。這沈默真是折磨人啊。

沼澤中低矮的樹木開始搖晃,是匪軍穿越過來了。雖然還見不到他們的人影,中尉已經低聲發令,像骨牌效應似的傳遞下來:「聽我號令,立刻開槍。」我們看著一群穿著平民服裝的人從低矮的樹叢底下鑽了出來,揮舞著雙手。更多戰士接著現身,有些是男孩子,年紀跟我們相仿。他們坐成一列,一面揮手一面擬定戰略。中尉命人發射一枚火箭炮,不過炮彈呼嘯著穿林而出時,被匪軍指揮官聽到了,向手下喊了「撤退!」,所以火箭炮爆炸只打到幾個人,他們四分五裂的屍塊在空中亂飛。緊接著爆炸的是雙方一陣交火。我趴在那兒,槍口指向前方,卻開不了槍。我的食指痲痹了,整個樹林開始旋轉,又覺得地面好像整個翻了過來,我快要摔下去了,趕快用一隻手抓緊樹根。

雖然我無法思考,卻能聽見遠方的槍聲和人們慘死的叫喊聲,有如墜入了惡夢當中。這時有血濺到我臉上,由於胡思亂想的時候我嘴巴稍微張開了,就嚐到了血的味道。我急忙一口吐掉,把臉抹乾淨,卻瞥到了噴出血的那個士兵。血從他身上的彈孔泉湧而出,就像水沖進新開闢的河道一樣;他死不瞑目,手上還抓著槍。我兩眼直盯著他看,耳邊同時傳來喬賽亞的尖叫聲。喬賽亞喊著要媽媽;那是我一生聽過最痛苦、最淒厲的叫聲,那聲音在我的頭顱裡震盪著,震得腦彷彿被連根拔起了。

陽光照著槍口和朝我們飛來的子彈,照得它們一閃一閃的。屍體一個疊著一個,在一棵矮小的棕櫚樹旁堆得愈來愈高,羽狀的棕櫚葉也滴著鮮血。我四顧尋找喬賽亞;一顆火箭炮把他瘦小的身體炸得飛離了地面,落在一截樹樁上。他的雙腳蠕動著,叫聲逐漸停歇。四面八方到處都是血漬,子彈有如從各個角度飛進來似的。我爬到喬賽亞身邊,注視著他的雙眼。他眼眶含淚,嘴唇在發抖,可是說不出話來。他眼中流出的原是淚水,我這麼望著他的時候卻變成了鮮血,很快就把他那對棕色眼珠染成血紅。喬賽亞往我肩膀的方向伸出手,像是想抓著它把自己給拉起來。可是,手才伸到一半,他就不動了。我腦中的槍聲逐漸隱沒,我的心臟好像停止跳動,整個世界也戛然而止。我用手蓋住他的眼睛,把他從樹樁上拔了起來。他的脊椎骨碎了。我將他放平在地上,撿起了我的槍。我沒有意識到我拉起喬賽亞的時候自己也站了起來,只覺得有人在扯我的腳。原來是中士;他說了些什麼,我卻聽不懂。他的嘴巴動著,神情驚恐。他一把將我拽到地上,我撞擊地面的時候,又感到大腦在頭顱裡震動,耳聾的現象也消失了。「趴下!」他吼道,一面喊著「開槍!」一面爬開,回去原來的崗位。我往他趴著的地方望,一眼瞄到了慕沙。他滿頭滿臉都是血,雙手看起來放鬆得過了頭。

我轉向沼澤;有拿著槍的人在跑,想要橫越沼澤。我的臉、我的手、我的襯衫和我的槍全濺得血淋淋的。我舉起了槍,扣下了扳機,殺了一個人。突然間,彷彿有人在我腦袋裡拍片似的,自從我被戰爭魔爪攫住的那一天起所看到的每一場屠殺,開始在我腦海中一幕幕閃過。每次我停止射擊、更換彈匣的時候,見到兩個沒了命、年紀尚幼的朋友,我就怒氣上沖,把槍指向沼澤再殺更多人,見到行動中的人我就擊發子彈,直到上級因為需要擬定新戰略,命大家撤退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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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avid
  (2008-05-19 2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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