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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情緒】來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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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了。

從進急診到離去,隻有短短的十六天。

家裡沒一個人預見,就連幾個月前體檢的醫師也沒有。



聽著Olafur的1953,有種想訴說點什麼,卻總無法化為文字話語的困難。

也許,真是太久沒回來這兒,省視自己、與自己對話了。









從小到大,面對過的死亡,隻有三次。

第一次是爺爺,那時年紀太小,隻覺得怎麼忽然有一天起,就再也見不到總是笑咪咪的爺爺了?

記得有一晚我問媽媽,爺爺去哪兒了?

媽媽說,爺爺過世,上天堂,再也看不到了。

「為什麼爺爺要走?那我想見他的時候怎麼辦?」

帶著小女孩的任性,我為再也見不到的爺爺哭泣。











第二次是寵物黃金鼠。

養了幾個月的黃金鼠,感情尚不深,

隻是國中生每日放學後寫功課的安靜伴讀,獨生女在家裡唯一會動的玩伴。

突然一天下午顯得不適,晚上就在我掌心中,逐漸停止抽搐。

當時的我捧著他,不知所措的哭泣。

摸著他柔軟皮毛下應該是心臟的位置,一向撲撲跳得很快的,沒有任何動靜。

感受他的身軀在我手心慢慢退溫,逐漸僵硬。

帶著一點懂事,我擦乾眼淚問爸爸,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幫他埋葬嗎?












第三次是阿嬤。

印象中總是在跑醫院洗腎、終日躺在床上的阿嬤,

每次碰面都說著我聽不懂的台語,但我知道她是疼愛我的。

到餐廳,阿嬤都讓我點菜;過年,阿嬤總送我一個紅包。

明明照顧阿嬤的阿姨光是看護和洗腎的費用就很吃緊了。

某天接到媽媽突如其來的一通電話,阿嬤走了。

第一次參加儀式,對於該說什麼、該做什麼都沒人提點,

他們都說,妳人來就好。

我不知道,那是代表我不太重要,還是我仍然有點重要程度?

但那冗長的念經把心中殘存的感傷與對阿嬤的記憶全都搗亂了。

結果唯一留下的,是那不輕不重、模糊不明的混沌。









但是奶奶,是不同的。

她曾經和我一起生活過,裡裡外外照顧過我好幾個月。

她曾經和老爸跟我,去過美國看大峽谷、坐輪船,也去過帛琉浮潛。

她常常上台北來辦事,就順便和我們吃頓飯、聊聊天。

在爺爺走了之後,她是我生命中,家中比較親近也僅存的老一代長輩。

她曾經有珠光寶氣,愛打麻將、愛血拼的大少奶奶的階段;

她也曾經有由奢入簡,為子女子孫著想的一面;

她是有點重男輕女,總是要身為長子的爸爸承擔起兩個不長進弟弟的責任;

但她也疼惜後來負責照顧她的兩個女兒,和作為孫女的我。

得知奶奶確診是癌症的消息,那是一種足以凝結空氣的密度的不確定感。

不確定奶奶還剩下多少時間,不確定我們還能為她做什麼事。

世上最困難的問題,就是這類無人能解、沒有答案的了。

緊跟著,是親眼見到了奶奶幾個月不到就瘦成人乾的虛弱模樣的震撼。

以前奶奶不是這樣的,躺在病床上那個人,真是她嗎?

和奶奶交談,她總是重複那幾句話,常常眼睛睜不開。

以前奶奶不是這樣的,帛琉導遊都稱讚過奶奶體力好,

我們幫她過虛歲八十大壽時她的精神也很硬朗,為什麼變成這樣了?


















就在我才探望過她第三回,答應要把忘了燒的相聲CD下次帶給她,回台北才開心跨完年,

2012年1月1日,奶奶走了。

而我腦袋裡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奶奶有沒有看到燦爛的跨年煙火?

這次,我依舊忍不住,在儀式上見到奶奶大體時掉了淚。

就算奶奶精神不好、聽不了話也回不了話,但在病床上的她仍舊笑咪咪的。

偶爾回過神來,摸著我的臉直說著怎麼這麼漂亮。

我暗自希望,那是代表奶奶覺得我是她的驕傲的意思。

到現在我的臉上都還有奶奶軟嫩帶溫的手的觸感。

但是奶奶的大體,被化妝得不像奶奶了。

那雙溫柔輕軟的手被戴上白手套和金箔戒指,

身上穿著有品味的奶奶衣櫃裡絕對沒有的桃紅衣褲,

臉上因為常笑而留下的皺紋,成了光滑虛偽的大濃妝。

要是奶奶看見自己成了這模樣,她會難過的。

而看見了奶奶的大體,也等於終局確定。

再也回不去、再也看不到、再也無法與她說話、再也沒機會拿相聲給她聽。

和某天突然看不見的爺爺、在我手心中逐漸冰冷的黃金鼠、總是在床上的阿嬤,

原是如此的不同,卻又如此的相同了。

當那凝結了空氣的不確定感被瞬間拔除,原本同樣被凝結了的悲傷與痛楚,也就一併釋放。

在儀式上,司儀將麥克風遞給我之時,在事前本來很排斥拿麥克風講話的我,

卻在一個深呼吸之後,就對奶奶講話了。

奶奶,謝謝妳這輩子對我的疼愛與照顧。Zoho

能夠做妳的孫女,是我好大的福氣。

希望下輩子我們還有這個緣份,再做一家人。

我答應妳,我會好好照顧老爸和自己,請妳安心上路,並在天上保佑、關照著我們的幸福。

我會很想、很想念妳,並遵守這份承諾的。

我們來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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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ephmpntcj
  (2012-12-14 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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