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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紅後女性的陽剛化:談《金法尤物》音樂劇敘事收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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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迪索 謝孟媛[hr]

《金法尤物》(Legally Blonde)在我眼中是少數肯定當代後女性與陰性力量的電影。[1] 電影中將陽剛與陰柔化為符碼,哈佛法學院與法庭代表陽剛的價值,以素色和黑色為代表,而艾兒所熟悉的時尚與美容領域代表陰柔的價值,以粉紅色作為代表。艾兒起初進入司法領域時曾一度迷失自我,想以一身黑色套裝展現自己的專業,而後卻意識到自己所掌握的陰性知識才是破案關鍵,讓她重新穿回粉紅色洋裝,以陰性自我在陽剛的司法場域上進行漂亮的後女性反擊。

《金法尤物》在瑞絲薇斯朋精湛的演技之下獲得很大的票房成功,也成為2001 年大眾文化記憶中的一部分。她所演出的艾兒從此成為「粉紅佳人」的代名詞。而電影的成功也漫燒到紐約百老匯與倫敦西區。CoDeveloper2007年,《金法尤物》被改編成為音樂劇,在舊金山的試演之後,旋即搬上百老匯舞台,獲得同樣的商業成功。2009 年《金法尤物》音樂劇登上倫敦西區的舞台,2011年進行英國巡迴演出。直到最近兩年,這齣音樂劇都還在雪梨和維也納演出,粉紅佳人的熱潮蔓延超過十年不衰。不隻有現場演出,2007 年10 月MTV 甚至透過電視轉播,將這部音樂劇完整地送到家家戶戶的電視機上。不過,在看完音樂劇版以後,卻不得不感到失望,因為電影裡艾兒所象徵的陰柔力量,居然在音樂劇改編中被不同的敘事策略給收編了。(完整版音樂劇請見以下連結)


(MTV 播放的完整版音樂劇)

《金法尤物》音樂劇保留了電影大部份的情節,甚至有很大一部分的台詞是直接移植過去的,包括艾兒開頭在服裝店以自己的時尚知識教訓售貨員一頓、在哈佛課堂中反擊華納的「精子」論調等。而電影裡最經典的「彎腰甩奶」(bend and snap)、法庭中以燙髮知識揭穿被害人女兒等橋段,也都有在音樂劇中被再現。那麼,音樂劇到底是透過怎樣的敘事收編艾兒所代表的後女性陰性力量?其實一切都在於艾默特(Emmett)這個角色的重要性被提升。

電影中,艾默特扮演的不過是支持艾兒的一個貼心男友,他的重要性並不高。艾兒在哈佛法學院課堂間崛起,乃至後期在法庭上的成功,靠的全是自己的努力與陰性知識。艾默特做的,不過是一直在艾兒背後給予她支持,並且在法庭上提供適時的協助。可以這麼說,艾默特顛覆了父權法則,在電影中扮演的是「成功的女人背後的那個男人」。艾默特是根據女性幻想塑造出來的理想男性。

這個透過女性幻想形塑出來的男人,在音樂劇中,卻回歸為一個父權社會中的理想男性。在音樂劇中,他被賦予一段身世:他從小窮困,靠著自己的力量努力打工、力爭上遊才能夠進入哈佛法學院。音樂劇中〈替自己負責(Chip on My Shoulder)〉一曲在這個敘事轉折上扮演着關鍵的角色。透過這一首歌,艾默特訴說自己的身世,也重建了電影裡他所沒有的典型陽剛身份。更重要的是,這種典型的男性成長敘事(bildungsroman)在音樂劇中不隻改變了艾默特這個角色,更連帶的收服了艾兒的陰性力量。


(音樂劇中,艾默特的重要性提升,而他也透過過去的身世重建自己的典型陽剛身分)

電影裡,艾兒透過過季的Prada 鞋發現「姦夫」安利奎(Enrique)的同志身份、透過燙髮知識揭穿被害人女兒的謊言,她在法庭上以陰性知識征服了陽剛領域,再再引起艾默特的欽佩與讚嘆。電影往往會在此時以特寫鏡頭捕捉艾默特(演員路克威爾森)充滿欽羨的眼神,象徵着女性(或後女性)對於男性的領導。

音樂劇中,兩人的愛情關係卻被翻轉,艾默特成為了那個領導艾兒的理想(化)男性。艾默特不隻以自己的身世「教導」艾兒替自己負責、力爭上遊的重要性,更在進入艾兒的房間後,把她在看的ELLE 雜誌(電影裡是柯夢波丹雜誌 Cosmopolitan)還有化妝品全都收拾乾淨。這個動作象徵的是對後女性陰性力量的收服與壓抑。而後,艾默特將一堆法學用書放在艾兒桌上,要求她從今此好好用功,這是艾兒「陽剛化(masculinization)」的開端。

音樂劇以這個「壓制」與「取代」的動作,收編了艾兒所象徵的後女性力量與陰性知識,引領她往傳統的陽剛道路上邁進。於是,在艾兒的成長過程中,隻有法學,沒有時尚。這和電影中所提倡的時尚知識「逾越/愉悅(transgression/ pleasure)」是很不同的。可別忘了,在原著電影裡,艾兒總不忘在唸書時踩跑步機,在做筆記時燙頭髮。這一切都在暗示艾兒意圖以陰性的時尚知識在陽剛的法學領域中穿梭遊移, 打破時尚與法律、陰性與陽剛之間的界線,透過這樣的逾越給女性觀眾帶來愉悅。

於是,在音樂劇中,艾默特成了珍奧斯汀筆下那一個個道德素養與學問知識都比女主角高出許多的理想男性典範。艾默特之於艾兒,就像是達西先生之於伊莉莎白,奈特利先生之於艾瑪,提爾尼先生之於凱薩琳。Loaf艾默特成為艾兒的監督者(supervisor),一步步緊盯著艾兒「改進」自我。看著艾兒一步步在自己的幫助下成長,艾默特唱:「她終於開始替自己的人生負責。也許有智者啓發了她。她現在慢慢成功了,我很開心我可以幫助她。([I] guess she got a chip on her shoulder, maybe some wise man told her…She was something to see there. I am just happy I could be there)」。作詞作曲家很聰明的將艾兒編寫進〈替自己負責〉這首歌中,成功地將艾兒給陽剛化了。


(在音樂劇中,艾默特成為艾兒的理想男性模範)

在這齣音樂劇中,艾默特的身影隨處可見。原先在電影中艾兒幫助波麗把狗贏回來一幕,象徵着女性情誼與女性司法力量,在音樂劇中,變成艾默特「指導」艾兒幫助波麗,並且成為兩個女性的「護花使者」,時時刻刻待在兩人身旁守護她們,強調女性的脆弱與受保護性。另外,電影中艾兒自己爭取到見習機會,意氣風發,音樂劇中艾兒卻在看到華納對薇薇安的求婚之後心碎不已,還需要艾默特提醒她見習名單才知道自己已爭取到名額。艾默特在音樂劇中一直扮演着艾兒的保護者與明燈,和電影中艾兒領導自己、教育自己的女性意識是剛好相反的。

原電影中的女性情誼與理想女性典範在音樂劇中也消失無蹤。薇薇安和艾兒在電影後期成為好友,嘲弄華納的無能與虛偽,代表的是兩人在女性情誼中互相扶持與壯大,並且一同揭穿了男性虛壯的面具。而電影裡的史東威爾教授(Professor Stormwell)扮演的更是艾兒的「鏡像」(mirror image)。她一開始雖因為艾兒沒有預習而將她趕出教室外,最後卻因艾兒的用功與聰敏而越來越欣賞她,最後更在美容院中鼓勵艾兒重新回到法庭中替布魯克辯護,不要因為卡拉漢的沙文主義而輕易放棄自我。安排兩人在美容院相遇非常有寓意:這是後女性與後女性的相遇。史東威爾教授一方面是法學權威,一方面卻也掌握時尚與美容知識,就是將時尚與法律界線打破的最好典範。當她轉過身來面對艾兒時,艾兒歷經了自己的鏡像期:她看到的不隻是一個理想的女性典範,她看到的更是自己,一個更好的自己。可惜的是,電影裡的女性情誼、理想女性典範與後女性意識,在音樂劇中全都消失無蹤。薇薇安和艾兒沒有成為好友,史東威爾教授這個角色更直接被刪去,艾兒最後因為對艾默特的愛而回到法庭上,而非因為受到理想女性典範的啟發。


(電影裡的史東威爾教授代表艾兒的理想女性典範,音樂劇中此角色卻被刪除)

就連法庭上揭發姦夫安利奎其實是同志一幕,都受到扭曲與收編。電影中,艾兒過季的Prada 鞋子被安利奎發現(艾兒後來反駁那雙鞋子其實沒有過季),因此推斷出其同志身份,因為隻有同志才認得出品牌與設計師。這一幕看似加深了同志刻闆印象,卻也肯定了時尚與陰性知識的重要性,因為陽剛的律師如卡拉漢、華納甚至是艾默特,都無法發現這個破綻。在音樂劇中,這段經典的情節卻被改編為安利奎對艾兒的「彎腰甩法」沒有反應,因而被艾兒發現他的同志身份。彎腰甩法在此象徵着異性戀的情慾互動(女性刻意透過表演身體,迎合男性凝視)。音樂劇以異性戀傳統情慾互動,取代了原本艾兒所象徵的時尚知識,還順便嘲笑了同志「不正常」、「無能」(因此沒生理反應)的情慾,加深了異性戀陽剛情慾的正統性。

這種種對後女性與陰性知識的收編,或許與音樂劇的表演形式有關。在音樂劇中,第一男主角自然必須有和女主角同等的歌唱份量,因此艾默特不可能再像電影中那麼隱匿自我,被形塑成「成功女人背後的男人」,而必須被賦予和艾兒同等的重要性。但隨著艾默特重要性的提升,艾兒所象徵的陰性力量也被壓抑,《金法尤物》全片的意旨也因此遭到扭曲。電影原本意旨打破外表與知識、時尚與法律之間的界線,證明一個沈迷於時尚與美容的金髮尤物,也可以是充滿知識與智慧的金法尤物。

可惜的是,音樂劇卻重新建立了這條界線,加深了兩者之間的二元對立。於是,如果艾兒想要變成一個成功的律師,她就不能是一個金髮尤物,一定要收拾起自己的時尚雜誌,清掉自己的化妝品,並且遵循一個理想的男性典範,讓自己成為一個陽剛化的法律系女孩。原中文翻譯片名中巧妙的雙面性(金髮尤物同時也是金法尤物)消失了,剩下的,是一個金髮尤物逐漸長成法律女孩的傳統成長敘事。說到底,《金法尤物》音樂劇不僅沒有保存原著電影的嶄新後女性意識,更複製了一個早已被講完、早已被演爛的父權神話。



[hr]

[1] 關於《金法尤物》的後女性意識,請見〈司法場域的紅粉逆襲:論《金法尤物》後女性自覺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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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lyusygo
  (2013-02-23 0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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