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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ika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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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的時候, 偶爾麥伊會站在我側, 用他的藍眼睛盯著我。 我從未跟這樣的孩子相處過 ,無法確切拿捏寵溺的程度。 我感覺不自在 ,也同時對自己的負面情緒感到厭惡 。我嘗試放輕鬆 ,盡量把心思集中在音樂上。 分開妳的身體 ,忘記妳的腳步, malika說。 而麥伊跟著我一起做動作 。他跟著我旋轉 ,以他微微歪斜的身體軸心 ,然後倏地停住, 神情像鬥牛士終場時華麗驕傲的定格 。


後來我才知道她的故事。 malika有過兩次婚姻 ,嫁的都是伊斯蘭人。 第一段婚姻中, 她生了兩個女兒 。第二段婚姻, 在生了麥伊不久之後便又離婚了 。 兩個正值青春的年輕女兒和她的關係有些疏淡 ,離家在別的城市打工。 而她, 一個人帶著麥伊生活


麥伊親愛地靠著我, 他?著骨祿祿的大眼睛好像可以聽懂我們的談話。 他拉著我走到茶几旁的家庭照片 ,一個一個指給我看 。這是麥伊小時候 ,他很得意的說 。相片中的麥伊是個美麗的嬰兒 ,飽滿的額頭, 一樣清澈的藍眼睛 ,和現在並無二致的無邪笑容 。他繼續介紹著, 而這是我媽媽 ,這是我兩個姐姐 ,還有還有, 這是我爸爸, 他指著一個面孔模糊的男人。 malika在一旁無奈地笑了笑 ,我本來想把前夫的照片收起來, 但麥伊說什麼也不答應。 我教舞是想多賺些錢 。我需要幫助, 幫助麥伊。 很久以前麥伊走丟過一次, 警察帶著他回來 ,並嚴厲地指責malika管教不盡責 。那時 ,我真的好傷心, malika說。


麥伊一溜煙地回房間換了一套衣服, 再跑到malika面前。 媽媽我穿好衣服了, 走我們走, 去山下的阿拉伯茶館跳舞。 malika笑盈盈看著他 ,摸摸他頭。 麥伊麥伊, 你是世界上最帥的男孩。


malika家牆上掛著回教真主的照片, 和長衫包頭男子與駱駝的素描畫。 矮櫃上插著零落的乾燥花, 小小的客廳騰出一個角落鋪上花色濃烈的阿拉伯地毯。 而這便是我的舞蹈教室。 一天 ,老師穿了件桃紅色背心, 配上珠繡的暗紅簾幕, 那畫面鮮明地接近神諭。


我很冒昧地詢問是否可以照相。 我說malika ,妳真的很美, xyz軟體補給站我很想幫妳拍照。 malika婉拒 ,她說她從沒照過一張好看的照片。 之後, 我花了6個月慢慢和她相處。 malika身體不舒服時, 我不作聲地和麥伊一起看電視轉播鬥牛。 週末有時她在家舉辦和其他回教女子的茶會 ,我便提早來幫她清掃院子落葉 。


夏天慢吞吞地結束。 麥伊收起他的遊樂園 ,不再有機會在院子裡的塑膠泳池裡泡水 。而家裡撿來的小灰貓生下了四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


直到malika說下次她會穿漂亮一點 ,也許我們可以試著, 照一些相片。


持續地, 每週二四 ,準時七點 ,我一個人坐上往阿爾拜辛山頂的7號公車。 比利時女孩在開頭幾次以後就不再去學。 malika把觀光街上的紀念品店收了, 大箱大箱的鑲寶石首飾和質地柔軟的金蔥舞裙堆在客廳角落 。她透露最近有了喜歡的人, 正在考慮是否要去作他的第二個老婆。


那一天我來到她家 , malika淡淡的說, 前夫想要回麥伊的監護權。 她背著我從塑膠袋拿出新鮮薄荷業 ,深深吸了幾口氣。


突然, 像是什麼崩裂似的, 她開始很大聲的哭。 那聲音極粗, 幾近絕望的乾嚎, 摘薄荷葉的手一直在顫抖。 我只能不說話地摟著她單薄的肩 。她的背影顯得好小好小。 他會忘記我, 麥伊會忘記我這個媽媽, malika啞著嗓子說, 而我只能選擇他或我自己 。沒有了麥伊也許我以後便可以旅行, 也許我不用再操心, 可是, 唉可是, 我的麥伊。


我只能抱著他, malika和她的眼淚, 什麼也不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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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的時候, 像一個空洞的窟窿 。最近她很苦惱因為門牙開始搖晃了, 社會救濟的補助下來, malika就會去作一副全新的假牙。


麥伊從外面玩回來, 乖乖地坐在客廳 。一如往常安靜地看著電視, 沒有聲音的電視。


離開西班牙之前 ,我最後一次坐七號巴士上阿爾拜辛區的山頂 。落雨的冬夜, 下了公車便看到麥伊穿著單薄的汗衫在巷口等我, 他看到我興高采烈地衝上來, 親我一臉的口水。 malika站在家門口, 她蓬鬆的黑髮隨意的挽起, 一副黑框的大鏡片老花眼睛很懶散地掛在鼻樑上。 她對我微笑, 淺淺咧開那唇間的窟窿。 前兩天malika把剩下鬆動的幾顆牙全拔了, 現在沒有牙齒只能吃柔軟的食物 。她端出剛泡好的熱薄荷茶, 和麥伊分食我帶來的蜂蜜甜餅 。malika小口小口地用牙齦磨著甜餅, 單薄的嘴唇和雙頰從顴骨一路凹陷下去, 才中年卻直顯老態 。真是好吃她滿足地笑說, 又指指自己削瘦的臉, 嘿妳看我真像個老嫗。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malika 別擔心, 這只是過渡 ,我說, 妳很美, 無論如何都很美。


如果我真的可以呈現她的美麗 ,我只能告訴你, 那是某一天課程最後 ,依照慣例她保留時間讓我隨音樂自由地跳。 malika很陶醉地閉上眼睛, 麥伊在一旁專注地玩著玩具 。她把阿拉伯音樂放的大聲, 我卻覺得好安靜。 我看著她舞 ,想舉起相機, 卻發現我永遠無法紀錄她真實生命的苦痛與豐澤。 突然我好想哭, 一直以來我庸俗而造作的傷感。 在malika面前 ,我只看見自己內裡的不堪與軟弱 。 而無論如何生命還是要繼續走下去,


無論如何。



malika ,我的舞蹈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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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lebmkgko
  (2010-07-13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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